|
谈恋爱也是请客吃饭,情深意浓之际,口腔内的分泌腺也会格外旺盛。双休日的大小餐馆常常爆满,隔着落地玻璃望去,比情人的眼睛更为闪亮动人的,是方格子台布桌上的食物。初恋适合的是日本菜,烤秋刀鱼,天妇罗,茶泡饭,梅子肉饭团,装着荞麦面的那只粗瓷碗,阴暗的凉绿色,捧在手里,却是羞涩地烫人。日本菜可以弥补对视间的惶恐与不安,找不到话题了,看看一方冰镇的冷奴上面缓缓卷着的一小团鳗鱼薄片,那种薄真是毫无道理,纯粹是在炫耀那块豆腐的肤白胜雪。恋爱中的人,大多是在半饥饿的状态,吃不饱,也算是活该。
伊丹十三的《蒲公英》中的那碗特制阳春面,看起来比较货真价实,面是特别的多,碗也是特别的大,搭配上肉片、紫菜、葱花,是简单实用主义者眼中的极品。恋情一旦进行到一定的程度,女方预备为男方的腰包着想的时候,路边摊也开始能够将就了。港产电影里的爱情常常离不开路边摊,一般主打的是炒田螺与炒牛河,周星驰的那个《食神》中还曾推出过弹力惊人一咬爆浆的濑尿牛丸,名字不怎么雅,吃起来还是大有嚼头的。
我对炒牛河这类小吃的兴趣,是从《满汉全席》中得来的知识,那款脆皮炒牛河,有铁板烧的香味,火一点,还是陈年白兰地呢。罗家英露的那一手水晶咕老肉也是我十分向往的,每次上饭馆总是死心不改要点这道菜,不是番茄酱太酸,就是咕老肉里面根本找不到肉。厚厚的一层面粉,仿佛是过气色衰的女明星化的妆,脸与妆的距离足足还有一公分。
李安的《饮食男女》也是不忍多看的,片头郎雄眼花缭乱的各色菜式,录音用的都是六音轨,一盅浓郁富丽的佛跳墙,不安分地招手叫唤着。我相信,每一朵味蕾上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开关,藏在食欲不可确定的时间表里,还没到点,就会自动铛铛铛地敲响。一个厨师,失去了味觉,就像一场话剧进行到了一半,那位男主角突然忘词了。郎雄的去世,在我的痛惜范围之内就是失去了一位会做菜的父亲,不是《推手》中那位会打太极的父亲,也不是《喜宴》中那位热爱跑步的父亲,而是《饮食男女》中爱上张艾嘉被爱情复活味觉的父亲。
食与欲,不是饱暖思淫那么简单,上升到精神层面,就是提倡要用“心”做菜。墨西哥电影《浓情巧克力》中的那场婚宴,当蒂塔伤心的眼泪与配料相溶的时候,宾客们尝过之后也纷纷落泪。导演阿方索.阿劳1995年的作品《云中漫步》,基努.李维斯推销的刚好也是各色款式的巧克力。
比较特别的例子是彼得·格林纳威导演的《厨师、窃贼、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》(1989年),窃贼艾伯特.斯派的妻子乔治娜就是在一家名叫“荷兰人”的餐厅厨房里,与弄虚作假陌生人麦克迅速勾搭成奸的,窃贼发现此事之后,残忍地将麦克打死了。故事说到这里,似乎与饮食并无多大关系,提示一下这位导演的其他作品,1996年邬君梅主演的《枕边书》,还有1999年伊能静参演的《八又二分之一女人》,那么你就可以准备好应付乔治娜说服了餐厅的厨师,把麦克的尸体做成一顿别致盛宴的结局了。不过,希区柯克的电影里还有更怪异的,一个女人用冻羊腿杀死了丈夫,请前来查案的警察饕餮了一顿,把罪证也消灭了。
如果我是何志武,就是那位整日穿梭于《重庆森林》编号为223的警察何志武,一定会对厨师沙拉心有余悸。那天晚上,戴着金色假发的林青霞也许并没有入睡,她只是觉得刷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,有洁癖的人,对欲望也是特别的苛刻。我对生菜一直没有太多的好感,韩国料理有一道烤五花肉,一定是要用生菜包着吃的。服务生在一旁解说做示范,我却毫不犹豫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,我嫌他们做的醮酱腌笃气味太浓。从前与人合租的房子楼下就有好几家韩国菜馆,什么故乡居、新罗坊、梅里竹虎、家家乐,几个胖乎乎的打工妹就蹲在后面的巷子里腌制泡菜,一层辣椒再抹一层虾子酱,手脚麻利,就像在洗一床被单。韩国菜和看过的部分韩国电影一样,任性,固执,一目到底的品种单一,但是类型片做得好也是可以胜出的一招。
何志武到了《堕落天使》里就被凤梨罐头撑坏了,成了一个哑巴,电影里有一段关于食品保质期的内心独白非常经典,只是罐头会过期,观众的胃口也会过期。凤梨就是菠萝,跟艺人们的艺名是一个道理。杨钰莹的原名叫作杨岗丽,陈明的原名叫作李小卫,林依轮的原名叫作林方,韦唯的原名叫作黄菊霞,说多了,恐怕连凤梨也是很难下咽的,但《樱桃的滋味》,却有着起死回生的功效。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上超市买豆豉鲮鱼,长方椭圆的一个小扁铁盒,打开之后,油汪汪一层黄油,豆豉和鱼泾渭分明,我居然浪费到只吃豆豉不吃鱼。
《堕落天使》里还有几场关于冰淇淋的戏也是深得我欢心的,大杯的,柔软的,点着一根莫名其妙的小蜡烛,何志武的妈妈就是被冰淇淋的车撞死的。有一回,跟一个女生到湖南路的一家店吃冰淇淋,打开菜单看了一眼就要了一客绿茶加薄荷的。女生惊喜地叫道,果然,果然,每个水瓶座的一点就是这一种。她也是个水瓶,却要了一份蓝莓,因为那蓝的颜色够假够可疑。
货不对版的概率可能偏小一点,库布里克的《发条橙》滚动的不是桔子,而是贝多芬的交响乐。不过受牵连的还是食欲,这个最初被评为X级,经删剪定为R级的电影,据说让许多人感到恶心呕吐。古巴新浪潮电影《草莓与巧克力》,隐喻的是一对同性恋人,草莓的底味是酸的,巧克力的余味是苦的。张扬的《爱情麻辣烫》是个讨巧的短片集,麻木的中年,火辣的热恋,发烫的票房与盗版。其实爱情的味道也很统一,不是悲从喜来,就是喜从悲来,要不然便是悲喜交集。
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生日蛋糕,爱也蛋糕,恨也蛋糕,总有一个人因为蛋糕而变得糟糕。我只能建议让所有的国产编剧能手开工之前,提前过足一个生日,插上他一辈子也活不到的那个数的蜡烛,那亮度基本上可以马上开拍诸如《火烧红莲寺》、《火烧圆明园》、《火烧阿房宫》三本巨资年度大戏。让我们在黑漆漆的阴谋中为他唱响生日快乐,饱含我们鲜为人知的情真意切,趁着月黑风高,顺手把蛋糕砸在一张微笑的脸上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