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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一定每个吸烟的男人都有故事,但很多男人的故事跟香烟有关。
爸爸
老爸老来得子,对我很是纵容。小时候,我看到他在抽烟,总是从他嘴上抢过烟头来,自己叼着,狠狠吸一口,然后吐出来,烟雾熏得我眼泪直留。那时候老爸抽的烟是"乘风",没过滤嘴,我总是含得一段湿湿,烟丝碰触在舌尖产生辣的感觉。老爸拿回烟时,总要掐掉我含过的那段湿湿的,很可惜的样子。老爸抱起我,用很硬的胡茬扎我的脸。妈妈从瓮子里抽出腌制的菜,一条条的挂在架子上,笑盈盈的看着我们一老一少在太阳下玩耍。不知名的昆虫整片整片在墙角飞舞……
印象中很多夏天的傍晚,屋前的大松树下,我和老爸躺在草地上,仰望天空。那样的蓝天是多年后在城市里未曾再见到的。老爸吐出一串串的烟圈,慢慢升腾,然后口中念出"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"等等当下我未能理解的词句。
老爸问,长大了想去哪里。
北京。
为什么?
因为你说不到长城非好汉。我说,爸爸爸爸,我以后去北京买"我爱北京天安门"给你抽。
好啊。老爸笑,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牌子。
上大学的第一年寒假,归心似箭。 揣着两条香烟,一条中南海,一条北京。
我说,爸,这是给你带的。老爸怒道,瞎浪费,你还不会赚钱!然后默默拆开一包烟,点燃一根,走出去。
妈说,你回来,你爸可开心了,拿着烟到处去请人家抽,说是儿子从北京带回来的。
我暗笑,却盖不过悲伤。已经记不起从何时开始,当我再次面对老爸,他已苍老,不知不觉地无言。
嫂子
真正吸进第一口烟,也是在这颗大松树下。
儿时最好的朋友,神神秘秘叫我出来,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包红色的牡丹,过滤嘴的。当时他家境不错,总有好东西跟我分享。从小学到初中我们都一起读书,个子比我大的他,为我打架数次,总是保护我。
他说,你到底会不会抽烟?你这样很浪费!
那要怎样?我狠狠吸了一口,朝他脸吹去。
你看我,要这样,吸进去之后,像平常吸气一样,呵,在肚子里转一圈再出来。还可以从鼻孔出来。
我试了,立刻觉得眩晕。昏昏沉沉的,睡在10岁那年夏天的某个午后。大松树的荫凉。
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。我继续读高中。
还在北京念书的时候,就听说,我的好朋友,他结婚了,那年他20岁,娶了一个江西女孩,他们是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。后来每次放假回去,都未见到他,听他父母说,到广东打工,两口子一起去,两年都难得回来一次。他很忙很好,我想。
再之后的第三个春节,已经上班的我带着很多“上海”香烟,回到家乡。遇到同族长辈请抽烟是我们的风俗。
在村口遇到他,抱着一个小孩,手上还牵着一个。
很例行的打招呼。我请他抽烟,为他点燃。他抽了一口说,这烟不错啊。
我掏出一条塞给他,说给你带的,去年春节就找你来着,你没回来。
那我就收下了。他说。牵着的小女孩拽着他的手,叫妈妈。
嫂子呢?也回来了吗?
什么嫂子?跟广州个老板跑啦。什么女人啊,孩子也不要了。我得带小孩去找我妈去。小孩老跟着我倒霉运,打牌都不安心,输钱!这烟,多谢了。走了。
转头,再次看到的,只是一个疲惫而无奈的背影,早已不是初中那个飞扬跋扈的他。
她
真正开始抽烟,是在高三。
简单的头脑,机械的生活,繁忙的课业。初恋在县政府门前那条大街午夜昏黄的路灯下开始滋生。
第一次去她屋里给她补化学课。周末。在她床头看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。
你居然抽烟??
有时。而已。
哦。那爸妈不管你啊。 他们又不在身边。
他们在哪里?那?
你问那么多?到底是补课还是聊天?
那一年,很繁忙,也有很多快乐。也许事情本是如此,因为少才珍贵。繁忙的课业之余,很少的相处时间变得很快乐。
又一个周末。她屋里。一起复习功课。她已经教会我抽烟,我们在那个闷热的小屋,一起抽劣质香烟,烟雾弥漫。
她说,我感冒了。
那你吃药没?
没。你要不要跟我分担?她鬼笑。
啊?怎样?
她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我的嘴唇。说,就这样分担。
那是我的初吻。带着劣质香烟味道的初吻。
在那间面对当代商场的一楼角落阴暗的宿舍,我养成边抽烟边写信的习惯,并且很享受这种用纸和笔寄托思念的方式。一纸思念在2500km距离里传递。越写越勤,每周一封。她说你写的信很好,我从信纸闻到了香烟的味道,你的味道。
回信越来越少。她只喜欢读信,不喜欢回信,我想。
有一天,突然觉得必须跨越2500km,而不再是一纸思念。44小时的火车,把我带到她身边。我带着北京的香烟。
还是一样的她。我突然出现,她没惊喜。
她请我吃了丰盛的晚餐,把我安顿在学校的招待所。我点了一根北京烟递给她。
我戒了。她说。
哦,是么?戒了好。戒烟是好事,抽烟有害健康。我有一丝丝失落。
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?她突然大声说。
我怎样了?
两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,除了戒烟。你明白吗?
沉默持续了一支烟的时间。扔掉烟头,我说,明白。你回去休息吧。
她在关门的刹那说,你写的信,我保存了。一大盒。一直都是我最好的东西。
我到现在依然在抽烟,虽然我已经十万次地从电影和其它媒介上知道它有一天会“KILL”我(杀了我)。
烟抽上瘾了,就很难戒掉。
戒烟常常只是一个幼稚的誓言,如同人世间太多的过往云烟。 |